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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深不可测的武林门派:古典文献学

菩提无树 2018-06-20 04:31:11

高考刚过不久,童鞋们应该还在纠结报志愿,今天转发一篇李天飞老师的文章。李老师是北京大学中文系古典文献学硕士,现任中华书局文学室编辑。这篇文章就是他对本门独门秘传的介绍,希望对文科专业的童鞋能有所帮助。本文已获得李老师授权。


高考结束了,该填志愿的填志愿。该出去玩的出去玩。喜欢文科的同学,大概都填报好了专业志愿。


贫道看来,每一个专业,都可以算作一个武林门派,都能教授一门将来行走于江湖的精妙武功。那么今天就来介绍一个武功门派,同时也是贫道学艺出身之处。


这个门派叫古典文献学!


古典文献学是干什么的?


这个门派的名字,听起来朴实无华,甚至觉得就是该废掉的老古董,那你可大大的错了!


贫道这一门派的祖师爷。孔子,不说了。刘向、郑玄、孔颖达、郑樵、朱熹、杨慎、顾炎武、阎若璩、钱大昕、段玉裁、戴震、章学诚、俞越、孙诒让、梁启超……诸位也许有的听说过,有的没听说过。孔子、朱熹肯定听说过,郑樵、章学诚又是谁?他们凭什么也列入祖师的牌位?


贫道算这个门派里的不肖弟子。但不要觉得这是个小门派,很多朋友听说过古代文学、现代文学、古代历史、世界历史……甚至没听说过这个门派。实话说,假如没有这个门派,天下许多学问,尤其是许多研究古代文史哲的学问,就动摇了根基。


为什么?因为这个门派不是研究具体的武功的,而是研究具体武功的武功的!


因为任何学科,都有许多研究对象。除非是当事人亲自口述,否则都是靠书籍或者说是文本流传下来的。就好比各门派总有些武功秘籍的。那么第一个问题来了,传到你手里的秘籍,是真的,还是假的?是全的,还是残的?是正确的,还是错误百出的?听说有这部秘笈,该去哪里找?


这些问题看似不需要考虑,其实很重大! 我们看武侠小说都知道, 假如费劲千辛万苦取到的秘笈是错的,或者是假的,那岂不是白忙活一场了! 放在实际上也一样啊!你以为古人就这么稀罕你,一定要给你留一套正确的、真实的武功秘笈?实话说吧,这些假秘笈,不说有一半,也有一小半。至于真秘笈里的错误的地方,那是本本都有,毫无例外!你照着假的、错的秘笈去练,只能走火入魔,焉能练出绝世武功?更何况,知道有这个书名,死活找不到,岂不更是郁闷。


《笑傲江湖》里,辟邪剑谱有假的。令狐冲背给游迅他们听的辟邪剑谱是错的。


《飞狐外传》里,胡家刀法是残的。


《射雕英雄传》里,欧阳锋练的《九阴真经》是假的。


《倚天屠龙记》里,武当、少林、峨眉三家的《九阳真经》是不全的。两部秘笈是要从刀剑里获得的。 (谢逊抱着屠龙刀思考了十多年秘密,也不知道里面有部秘笈,这就是不知道去哪里找书。)


《连城诀》里,“躺尸剑法”句句都是错的。这用文献学的术语叫“音近而讹”。


……


错练九阴真经的欧阳锋


几乎每部武侠里,都要涉及到武功秘籍的文献学内容。所以说,金庸先生的十四部天书,就是给敝门派古典文献学打广告的。不知这一点,不足以论武侠。


既然存在着假秘笈、残刀谱的现象,就需要有人研究。


比如《二十四诗品》,这部书很多文艺青年都知道。说是唐司空图写的。然而经过几位当世高手神剑一出,不出十个回合,就发现这本书是明朝人伪造的。拿着《二十四诗品》当唐人武功秘笈读的,岂不是全都走火入魔了!


文献学就是力图把完整的、正确的、真实的文本,交到大家的手上,这也是贫道几个月来不停地用文献学方法解读西游的原因之一。


本门的心法口诀


这个门派的武功家数,说得复杂,千经万典,汗牛充栋。如果说到心法,只有八个字,“ 辨章学术,考镜源流”。这是本派清朝的章学诚祖师提出来的。用得如何,和修为、内力有关系。它的意思是说,任何学问,都要辨明一番,看看它的来龙去脉是什么。说来轻飘飘,其实很多人忽略了这一点。比如网上许多谣言贴,诸如中国人穿秋裤是苏联人的阴谋啦,孙悟空死在取经路上啦,红孩儿是太上老君私生子啦,假如能够用文献学的方法一一辨明,了解了这些谣言是怎么来的,当然就不至于轻信了。



章学诚祖师着《文史通义》


本门的武功家数


这个门派立身武林的,是一套拳法、一套剑法,一路鞭法,还有一种独门医术


1、拳法:太极拳


这套拳法,可比张三丰大师所创的太极拳,阳为考据,阴为义理。阴阳相生,绵转无穷。考据,就是通过考察、归纳,找到可信的材料,从而作出结论。义理,就是文本的思想内容。这两者是互相依托的。因为只有有了正确的文本,才能谈得上解读思想内容。正确地解读思想内容,才能更加有助于考据文本。


2、剑法:六脉神剑


这一套剑法,可称为六脉神剑,因为这套剑法一共六路,名字分别是:目录、版本、校勘、文字、音韵、训诂。



六脉神剑


例如吴承恩的《西游记》因为被安排在《千顷堂书目》的地理类,所以推知这很可能(注意只是“很可能”)是一本普通游记,这就是六脉神剑第一路剑法:目录剑。


例如我们经过研究,知道世德堂本是百回本《西游记》最早的版本(天下哪有这等好事,世德堂本自己封面上写着“我是现存最早版本”?当然需要版本学家们研究出来),这又是六脉神剑第二路剑法:版本剑。


从世德堂本《西游记》看出诸多问题,比如六字真言可能的问题,这又是第三路校勘剑的剑法了。


又比如研究甲骨文,或者哪里挖出来的汉朝的竹简、唐朝的文书,当然用到第四路剑法“文字剑”和“音韵剑”。


贫道为《西游记》各种词汇做了比较多的注释,这就是用的第六路“训诂剑”。


3、鞭法:辨伪神鞭


六脉神剑是靠“辨章学术、考镜源流”的心法和考据、义理的深厚内力运使的。这六股内力既可以分开使,也可以拧成一股强劲内力,这条内力叫“辨伪神鞭”。伪书、伪作,或者真秘笈里的假的内容,辨伪神鞭的鞭风所到之处,无不抽得头破血流,原形毕露!


4、医术:辑佚神针


人在江湖飘,哪能不挨刀。所以还要会一门医术以自保。最后这种独门医术,名叫辑佚神针。若说太极拳、六脉神剑,或许别的门派也有相似的武功,辑佚神针断乎没有,它能够脱胎换骨,起死回生。


因为从古到今,有许许多多的书,今天都丢失了,毁掉了。就像武林中腥风血雨,总有人被砍得头足异处,四肢分裂,血肉东一条西一条……好吧,不忍看。这要是别人,兴许就没办法了。然而本门的“辑佚神针”的神妙作用,就是把它们缝起来,重新赋予生命!


因为原书虽然毁掉了,总有些其他的书,引用过这本书的语句、段落。东一条,西一条。就像到斗杀现场或周围,总能找到些残肢断臂、心肝下水、眼珠子、脚趾头、小JJ什么的。所以,只要从这许许多多的其他书里,慢慢找出引用过的原书的段落,总可以把原书恢复一些原始面貌。


有些时候还真别小看,例如二十四史之一的《旧五代史》,这部书到清朝的时候,其实已经找不到了。但是呢,《永乐大典》和其他的一些史书,东抄西抄的,还真保留了不少。于是乾隆时期的一些学者,就用了很大的工夫,把这些书里的《旧五代史》的内容一点点扒出来,又重新缝到了一起,今天的我们,才能读到这部书。今天的学者又发现了许多新材料,做了许多新的工作,这部书就更全面了。等于一堆残断尸块又活蹦乱跳地名列二十四高手里闯荡江湖。辑佚神针,可不是把残肢断臂、心肝下水收齐了装一兜子就算完。还要将这些断残血肉重新排比、整理,按照原书的逻辑顺序归纳起来。这就是起死回生。就像是被肢解了,也能用这枚辑佚神针,将断腿残手一点点缝起来,各就各位,然后一掌拍在顶门(没了脑袋拍屁股也行)。蓬的一声,雄浑内力注入百会穴,血脉依然贯注,虽然也许仍然缺胳膊断腿,但终究又是活人了!好比平一指治桃实仙,这种功夫,说它一句功德无量总不为过吧!


这么说吧,《九阳真经》由觉远大师口述,被郭襄、张三丰、无色大师听到了一部分,分别传为峨眉九阳功、武当九阳功和少林九阳功。后来张三丰去少林寺,想以武当九阳功和少林九阳功互相补充,这其实就是辑佚的理念。


本门的门规


从上面可以看出,古典文献学这个门派,实在是内力、拳掌、兵刃、医术无不具备。但是也有严厉的门规。


本派祖师遗训:任何兵器,包括拳掌兵刃,严禁喂毒!否则就是欺师灭祖的行为!破门出派,毫不容情!晋朝有个叫梅赜的,本来也是一位高手,就是喜欢往兵器上喂毒,被驱逐出派一千多年了。


这个严禁喂毒的意思就是说:本派所有资料,一定是真实的,不能是虚假的、编造的。或者道听途说来的。如果竟敢编造证据,或者用了不可靠的材料,那就叫“流毒无穷”。当然,用了不可靠的材料,还可以算是学艺不精,情有可原,就算是顶尖高手也不能免;但如果故意造谣生事的话,那就是武德低劣的下三滥人物。


假如内力充沛,招式纯熟,拳掌纵横,六剑齐发,当真是真气纵横。本派阎若璩祖师,康熙年间有一场大战,敌手就是《尚书》。敌人也够分量够水平吧?五经之一,五绝的江湖地位。然而阎祖师此战,一共发了一百二十七招,六剑纵横之余,又拧成一条“辨伪神鞭”,抖将起来,霆不及发,电不及飞,噼噼啪啪几声脆响,就把《尚书》抽出了原形。原来我们今天所说的四书五经里的《尚书》,竟有多一半都是假的!也就是说,今天我们看到的《尚书》,实际是裘千丈和裘千仞合体的!这场大战每一招每一式,原原本本,都记录在阎祖师的《尚书古文疏证》这部秘笈里。因为全是见招拆招,实战实录,堪称本门的镇派之宝。看起来那叫一个眼花缭乱,惊心动魄!



?阎若璩祖师着镇派秘笈《尚书古文疏证》


这场大战的结果是极其毁三观的。因为在古人心目中,甚至在今天某些人心目中,《尚书》是五经之一,是经典中的经典!每一句都是圣人之言。这样的经典有错都不可能,怎么会有多一半是假的?但阎祖师毫不容情,鞭鞭见血。试想贫道在这里讲一句“吴承恩有可能不是作者”都会招来许多人的质疑,更不要说《尚书》神话地位的轰然倒塌了!


当然,本门武功的威力是有局限的。比如,我们要分析一下猴子与少年维特的关系。那么这套六脉神剑就用不上了。但有一样,作任何分析,起码起码,都得有一个正确的文本吧。起码得知道去哪里找书吧。而提供这套文本的,还得靠以上的精微武功。?


如果诸位一生只想学一套武功,那么本派的功夫还不大适合您。如果一生想遍窥天下武学,降龙十八掌、一阳指、蛤蟆功……都想尝试一番。那么恭喜您,初投本派那是最好的选择!(顺便说一句:本派在全国的分舵有北京大学、南京大学、复旦大学、北京师范大学等,非广告,请自行查找。贫道就是北大分舵的小徒。若报的志愿里没有,中途转系或考研考博一律欢迎)


其实以上武功,只说了一半


学会了以上的所有武功,就足以成为一代武林高手了。其实要是较真的话,贫道只写了本门武功的一半内容!


您没看错,以上只是一半、甚至不到一半的内容!


另一半在哪里?对不起,历代祖师不立文字。


因为诸位有没有意识到,知识,既可以从书面上获得,也可以从社会上获得。所以“文献”这两个字,正好包括了两方面的内容。这篇文章只写了“文”的这部分,指的是传世的各种文本。那么“献”呢?献,是指贤人,也就是能够为我们提供信息、参考,可以向他们请教的人。理论上,天下所有的人,都可以包括在内。所以“文、献”两个字,可谓天下武功之总门径。只是另一半的功夫,更不容易用文字来表达,只能靠个人的资质了。


所以,学好武功,心里时常记得六个字:“多读书,多阅世!”


欢迎关注仙儿(xianer-xianer),贫道夫妻自己做的公号,分享自己的生活。


当初菩提报志愿就纯属瞎报,现在每次回想起来都是顿足捶胸,感慨不已。要是每个专业都有李老师这么风趣、详实的介绍,大学生活想必会美好很多吧!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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